注:此文来自互联网,我觉得写的很好,所以摘录下来。
十二岁,母亲跟外地来的货郎跑了。
父亲把家里种的药材全烧了,拎着酒瓶对我说:“你娘嫌这儿山太深”。
十六岁,我去县里学开挖掘机。
师傅喝醉后常让我钻到车底检修,有次液压管突然泄压,温热的液压油喷了我一脸,右眼灼伤,视力永久受损。
师傅赔了五千,父亲拿走四千,说家里欠债。
二十岁,在矿上开装载机。
洞里永远有滴水声,像倒计时。
二十三岁那年,顶板塌了,埋了六个人,我是唯一被刨出来的。
左腿压在石头下四小时,保住了,但阴雨天疼得像有锥子在钻骨髓。矿主说是我操作不当,给了两万遣散费。
二十六岁,跟人去了非洲修路。
合同写三年,钱多。在刚果河边,疟疾让我在铁皮屋里烧了七天,幻觉里看见母亲在河对岸洗衣服。痊愈后听力下降了三分之一。项目因政变中断,老板跑路,我拿着一张白条和一身伤病回国。
三十岁,用非洲攒的钱娶了媳妇。
她说话有些慢,但会给我纳鞋底。结婚第二年,她在河边洗衣服时癫痫发作,脸埋进浅水里,等人发现已经没了。法医说溺水时是清醒的。她手里还攥着要给我补的袜子。
三十三岁,开始咳黑色的痰。
诊断:矽肺二期,伴结核感染。医生说和矿上那些年有关。我拿着诊断书在医院长廊坐了半天,最后揉成一团扔了。
我开始吃最便宜的抗结核药,副作用让视力进一步恶化。
三十六岁,在建筑工地看仓库。
一场大雨冲垮了临时工棚,我抢出一袋面粉,却弄丢了装药的包。断药后病情反复,咳血。工友凑钱送我去医院,躺了半个月。出院时,包工头说位置有人顶了。
四十岁,回到村里。
父亲已经老年痴呆,常把我认成那个货郎,拿着柴刀追我。一个冬夜,他跑出门,掉进废弃的井里。找到时,身体已经僵了,保持着向上伸手的姿势。
那口井,是我小时候他教我不要靠近的地方。
四十四岁,我把地租了出去,租金一年两千。
在村口支了个修车摊,其实只会补自行车胎。学生们的山地车,我碰都不敢碰。晚上住在父亲的老屋,梁上有母亲当年嫁过来时挂的红布,已经朽成了灰褐色。
四十八岁,咳血越来越频繁。
去县医院,CT显示肺部纤维化严重,心脏也被牵拉变形。医生委婉地说:“没什么太好办法了”。我在医院走廊的充电插座旁蹲了一夜,给手机里仅有的几个联系人发了条 “最近怎样?”。
只有中国移动回了话。
五十一岁,修车摊被一辆失控的三轮车撞烂。
车主是个七十岁的老人,比我更瘦,口袋里只有一把毛票。我摆摆手,自己把砸扁的打气筒捡了回来。那天没开张。
今年,我五十三岁。躺在老屋的床上,需要很努力才能吸进一口气。
肺像两团浸透水的旧棉絮。手机放在枕边,屏幕碎了,很久没响过。昨天,最后一个远方表侄来送了点米,站在门口没进来,说:“叔,你这屋气味不好。”
我望着房梁上那块朽烂的红布,想起液压油喷进眼睛的灼热,想起非洲雨季铁皮屋顶的轰鸣,想起妻子手里湿透的袜子,想起父亲在井里最后的姿势。
这一生的画面没有颜色,全是灰的、黑的,像坏掉的电视雪花屏。
最深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你发现,所有曾让你痛苦不堪的噪音——挖掘机的轰鸣、矿洞的滴水、非洲的疟蚊嗡鸣、父亲追打时的咒骂、自己撕心裂肺的咳嗽——最终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这具破损的身体,在这间充满腐朽气味的屋子里,进行着最后一场缓慢的、安静的崩解。
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,甚至连绝望都耗尽了。
就像那台被埋在矿下的装载机,最初还在黑暗里闪着警示灯的微光,最终电力耗尽,所有仪表盘归零,彻底融入黑暗的矿石里,成为地质结构本身的一部分。
而此刻,我的呼吸正变成屋里最响的声音,然后,也会慢慢轻下去,直到连这最后一点动静也消散。
房梁上那块红布,也许会在某个起风的日子,悄然断裂,飘落下来,盖住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