注:此文来自互联网,我觉得写的很好,所以摘录下来。
我叫得生,虽为生,这一辈子也不好过。
家中兄弟二人,爸妈走得早,学上到一半就被迫退学,作为长兄,不得不担起养家大梁。
年轻时我去市里做瓦匠,那是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,跟着师傅学了半年,这门手艺我唯一的谋生出路。
二十多岁,村里媒婆说给我寻一门好亲事,介绍了隔壁村的翠儿。
那时哪有恋爱这个说法,看对眼儿,就匆匆结了婚。
翠儿生了我们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,连同老二靠我一个人养着。
翠儿怀孕时老二也结了婚,家里口粮不够,老二媳妇常来我们屋子里拿干粮,翠儿气不过,我总叫她让着点,长嫂如母,但我总归亏欠她的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儿女们也到了上学的年纪,我总想能多赚点,让三个孩子都能有文化,可力量薄如蝉翼,只好供着儿子一个人。
我时常蹲在土坡上发呆,人的这个力气啊,咋就这么容易用完呢?
女儿们相继嫁人,大女儿不常回家,我知道,她还怨恨我呢,总说要是当年我送她去上学,现在也不至于当个文盲。
一听到这,我的心就像针扎一样疼,我对不起儿女啊。
二女儿性子温和,可上天就给了她三十年的寿命,患了胃癌,疼得直打滚,抛下我们老两口就那么走了。
她生前从婆家移来了一株梨树,栽在庭院中间,现在长得可高了,我总觉得,她还陪着我,只是不说话,安安静静。
年纪大些,我经常咳嗽,镇上老中医说这是肺上有问题,让我戒烟。
哪那么容易啊,年轻时染上烟瘾,不是说戒就能戒掉的。
翠儿老是把烟藏起来,后来连钱也不给一分,晚上我总是难受的睡不着。后来好些,孙女时常给我买些零食,说想抽烟了就吃点东西,我没说话。
虽然没读完初中,但我喜欢写字,颤颤巍巍的,老写不好,我捡来孙儿不用的纸张和笔,一遍遍练着,“中国” “甘肃” 。
大西北吞噬着苦难,但我渴望贫瘠的土地开出花。
老了就喜欢养花,我看着一盆盆鲜活的生命雀跃,觉得后半辈子就这样也算幸福。
突然有天手上渗出一块紫红,人老了啊,就是怕有啥毛病,我问孙女知道为啥不?
“爷,我才初中。”
后来孙女说在网上查了查,没啥大事,应该是磕着了,老年人容易渗出血来。
我第一次知道手机这么厉害,啥都能查到。
孙女经常在网上买东西,我就开着三轮车去镇上给她取,下雪也去,刮风也去。那天拆开黑色袋子,里面是一双手套。
“爷,天冷了戴这个就不冻了 。”
漂亮,我舍不得戴。
孙女学习好,村里人都夸老李家的孩子脑子好,听到这我就挺直腰。
“爷,我以后想当科学家。”
我躺在她身边,望着天花板,“爷爷要是能活到那时候就好咯。”
当然,我活不到。
有天我肩膀开始疼,刀割一样,儿子带我走遍了医院,体检时我已经痛到坐轮椅了,一辈子刚强,突然倒下,医院刺眼的白让我恍惚,查不出啥,又去看神,我说我想活着,孙子还没结婚,孙女还没考上大学。
大医院不收我,儿子又开着车去小诊所一个一个问,后来有个中医把我留下,每天扎针。
大女儿回来了,细心擦拭着我的胳膊,我躺在床上,知道自己时日不多,想问问她还怨不怨我,话到嘴边,又咽下去。
“3号床的老爷子时间不多了,你们带回去吧。”
我无意听到,虽早有心理准备,泪水还是在眼里打转。
儿子走进病房,“爸,医生说回家缓几天就好了。”
儿子憨厚,不擅长说谎,一直低着头,给我穿好鞋。
路过集市,我说想吃红薯,儿子下车给我买,翠儿在车里埋怨,多麻烦。
“爸,都问过来了,没有卖的 。”
我笑笑,“回家吧”,儿子低头擦眼泪。
回家第二天,我突然浑身有劲,能站起来,就去院子里转了一圈,冬天的太阳暖暖的,我摸着院子里晒的每一盆花,好像自己也被赋予了生命。
下午搬个凳子坐在梨树下,这花也快开了,马上立春了。
疼啊,浑身的疼, 这样得到啥时候?
儿子要出去打工,还要守着我,家里人都围着我转,我一辈子了不愿意麻烦别人。
我开始绝食,这样快点,一口水都不愿喝,大女儿跪在床边哭,翠儿说就顺着我的愿吧。后来儿子买来红薯,放在床头柜上,我闻着味,还是没碰。
晚上,我喊来儿子,要了一支烟,抽了一口便掐灭。
掏出来银行卡,塞给了他,孙子要结婚,孙女要上大学,老两口攒了半辈子,三万块在这个时代太少,但也能应应急。
那是我第二次看见儿子哭。女儿半夜赶来,我终于说出了对不起,她说早就不怨我了,可我还怨自己。
“你们给我穿好寿衣吧。“
人一旦断气,身体就硬了,别为难儿女。
穿好寿衣,儿子给我看孙子孙女的照片,我抬手婆娑着屏幕,再见一面,要隔着黄土了啊。孙子在新疆工作,疫情期间,赶不过来,孙女还在上学,那么好的学习,别耽搁了。
儿子给我看棺木照片,“爸 ,你挑个心仪的”,我挑了最便宜的,能省一点是一点。
翠儿睡在我旁边,我缓缓转过身去,闭上了眼睛。
女儿,养了那么多年梨树,让我再见见你。
棺木雕刻着龙凤,儿子还是给我用了最贵的。
25年七月,孙女给我烧来了录取通知书,985大学,本硕博连读。
“爷,我想当科学家,你还记得吗?”
风轻轻吹着。